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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农村小镇,把大城市的年轻人“骗”回了家乡

热闹了几百年的嵩口古镇,在城市化和现代化进程中逐渐没落。2011年被委派来当镇长的鲍瑞坊,希望让当地人口中的“破镇”重新活过来。一天,他带着几个台湾客人把古镇转了个遍;没几个月,古镇街上住进了一群陌生的年轻人。戏剧性的事情一件件地发生……
镇子一天天变化,几年后,一些嵩口土生土长的年轻人也陆续从大城市回到家乡寻找发展机会。青年返乡,前途尚未可知,他们彼此取暖,犹如微光发现微光——也共同照亮着古镇的夜
原标题《回古镇的年轻人》
全文约14626字,细读大约需要37分钟

插图 / Nath嵩口人说自己的家乡像一个口袋。
在地图上看,大樟溪像一个大铃铛,把嵩口镇西、北、东三面环抱在内。在这个口袋的比喻里,北面的河水显然是兜住这倒三角形口袋的缝线,南面的陆地是敞开的口子。懂风水的老人说,水是财,嵩口古时候繁闹极了,正是因为这水——话也没错,多亏渡口,才有了嵩口古镇。
近20年来,这“口袋”逐渐兜不住财了。镇上人眼见着嵩口没落:渡口来往的船少了,土地荒了,青壮年去大城市寻机会,老宅子空了旧了塌了,剩下留守的老小。为啥?老人家还用风水解释:镇上修了一条县道,笔直地从古镇中间劈开,再往北走,便是直直捅破了口袋底。
“嗨,什么千年古镇呢,千年破镇!”2011年,鲍瑞坊刚被派来这座“福州市第一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”当镇长的时候,听见当地人这么说。鲍瑞坊和农民大爷一块坐在黄土地上抽烟唠嗑时,分不清哪个是镇长。皮肤是烈日和土地共同造就的铜黄,眉飞色舞时脸上皱起的是农民的褶皱,从头到脚一身南方人的干瘦,鞋边沾着灰土。
但若仔细看眼睛听声音,还是辨得出差别。别人眼里的光芒早黯淡,有某种认命的消沉。鲍瑞坊不一样,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气神,说话时眼里放光,能跟人一直唠上四五个小时,全然不觉夜深至后半夜。鲍瑞坊 图 / 受访者提供
修路,整治下水道,然后呢?鲍瑞坊也犯过愁。直到两年多以后,嵩口镇来了一批新客人。人们眼见鲍瑞坊带着这群一口台湾腔的客人,把古镇整个转了一遍;没过几个月,新年来临,古镇的街道上,多了一群陌生的年轻人来来往往。
当地人打心眼里纳闷:嵩口的年轻人都往外跑,这些外来的娃娃看起来脑袋也好使,怎么就在嵩口住下了?嵩口镇区 图/《 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 / 叶俊忠

遇见土生女孩

在福州读大学的林露露,就曾是那些想往外跑的嵩口年轻人之一。2014年清明,大三的她带同学回家玩,恰巧路过一间古民居。一群陌生年轻人徘徊在紧闭的木门外。
林露露有些疑惑,放慢了脚步。被困在门外的几个年轻人见到林露露,露出比她更惊讶的神色:“我们来这么多天了,没遇到一个年轻人!”
对方自我介绍是一个来自台湾的规划设计团队,名叫“打开联合”。进驻嵩口,是团队和嵩口镇政府的一项合作,他们希望通过嵩口的改造,重新为古镇注入活力。为了感知当地的生活方式、充分挖掘在地文化与风土特色,他们像当地人一样住了下来。
眼下,这间古厝的门拦住了他们的发现之路。林露露从小在这片玩耍长大,自告奋勇带路:“我知道后门怎么走。”
一群人如获至宝。
边走边聊中,很快有人问她:“你有没有兴趣回来实习?”
这邀请过于猝不及防,林露露第一反应是戒备:该不会是骗子吧?嵩口这小乡镇,还能有实习机会?
在林露露家,向来“往外走”才是有出息的表现。她的父亲不大瞧得上留在家乡的年轻人,认为他们要么是混混,要么啃老,总之没本事,是被竞争淘汰掉的一群。林露露也算争气,高考考出了小镇。福州,好歹是个省会,离家又不远,将来找一份工作安定下来,是林父理想中女儿的最好出路。
带着犹疑,第一次被邀请到工作室面谈前,林露露拉上了自己的弟弟和同学。打开联合的在地规划室在镇政府旁边的一栋两层土楼里,一进门,林露露吓了一跳:满墙规划图纸,全画着嵩口地图、各种设计图;房间里堆着瓦片、墙上挂着竹篓,到处都是她小时候常见的当地农用具、旧家具。“打开联合”规划室的走廊贴满了各种改造设计规划图 图 / 《 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 / 邹训楷
“都是素材,”接待她的是邓海,“打开联合”驻大陆执行长,他笑着解释,“从你们嵩口搜集来的。”邓海是来自台湾的建筑设计师,但为了嵩口的改造项目,他把妻女都带了过来——妻子吴婧加入团队帮忙,女儿则转学到了嵩口当地的小学。
邓海和林露露聊了很久,关于她自己,关于她的家乡,“你对家乡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?”“和小男生约会的地方会选在哪里?”……聊到最后,邓海再次发出邀请:“以后你们的家乡要发生很大的变化。如果你不回来就会被我们搞得不像样,你要不要来监督我们或做点什么?”

改造进行时

嵩口最大的特色,是没有特色。它是那种国内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村镇模样——新旧混杂,古的趋于破败,新的不堪审美。从前,镇子最热闹的地段在渡口附近,横街与直街交错成十字,大块鹅卵石铺成路,青苔绿草从路边阶下钻出来,牌楼、寺庙、老民宅沿着渡口与老街辐射开。下起雨来,石头又亮又滑,路的尽头像会冒出撑着油纸伞的姑娘。
游客觉得美,当地的竹编老师傅方任兴可没看出来。“美不美?不知道,有用就行。”他笑起来憨厚得像弥勒佛,手上的竹编活儿没停下。适合马走的路不适合车,近年,人们开店逛街,渐渐转移去了北边的新兴路口——沿着中山路两侧和交叉路口,竖起直直两排水泥小楼,外墙贴白色瓷板砖。方师傅也搬了家,老房子拆了,搬到省道边,每天在临街的小屋子里从早到晚地编竹篓竹篮,门前大货车来来往往,轰隆隆地带起尘土。
但镇长鲍瑞坊不想把嵩口改造成另一个凤凰、丽江或大理。半新半旧不太好看,但这是嵩口本来的样子,也是真实生活发生的地方。为了改造成“古城”而打扰当地人原本的生活?他做不到。他想让嵩口慢慢走。
2013年11月,第一次接待打开联合团队时,他和创办人刘国沧一拍即合。制定方案,进驻当地,前期工作在半年内顺利推进。刘国沧和鲍瑞坊准备了足够的时间和耐心。一切改造的前提都是,“不影响当地原有的生活”,他们希望在重要路段做示范性改造,再自然而然吸引本地人主动参与。在木架上晾晒面线是当地人的日常习惯,街巷里随处可见这样的景象。在打开联合创始人刘国沧看来,当地还保留着真实的生活状态,这些是嵩口活化最珍贵的前提 图 / 《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:邹训楷
尽管步调缓慢,但打开联合雄心勃勃。他们号称带了“一百个方案”来到嵩口:想设计一个可以种菜的田园广场——土地拿不到使用权;想重修闲置已久的电影庙——第二次来时发现苏联式的立面已垮了一半,本地老人家态度强硬,想把它恢复成以往的寺庙大埕宫,与政府希望保留其原有的影剧院、开会等公共功能的诉求争执不下……
刘国沧原本觉得,保留嵩口新旧杂糅的状态挺好,他不想把核心项目放在诸如给建筑外立面“新修复古”之类的表面工作上。鲍瑞坊也点头说是,但他是镇长,不得不把这舆论压力给刘国沧、邓海说说:车开进嵩口后,主街中山路两侧是大家最先看到的古镇,结果全是新建筑、白色瓷板砖,谁看了都皱眉。
“搭上政策快车,可以让好的事情发生。”刘国沧听了鲍镇长的劝,决定先协助政府做中山路的立面改造。
但当地人不理解。为什么要把崭新的白瓷砖墙抠掉,重新刷成土黄色的仿夯土墙?太不吉利了。彼时,林露露已在打开联合实习,她曾听到当地人用方言说:“哎呀,做的什么破设计,还不如我们去找个修庙的师傅。”
之外,古镇改造的前两年里,他们不理解的事还有很多:为什么要把古码头河岸边的水泥栏杆拆掉,把可通车辆的水泥路改回青石板路面?为什么把原来垂直高出水面的路基敲掉,斜缓坡直铺到河水边?为什么拆掉渡口的水泥观景阳台,又露出破旧的德星楼木栏杆?
没过多久,人们听到了更惊人的消息:鲍镇长要把镇政府的围墙拆了。改造前的渡口河岸,人们铺上了水泥马路和栏杆改造后的开放亲水码头步道,和重见天日的地标寺庙德星楼 图/《 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/邹训楷

拆围墙

鲍镇长要拆围墙,从政府到民间,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
老人家这么说:“政府就是全镇的风水!”2009年以前,嵩口一直没落,他们认为,是后来把政府的门给敲了、换了朝向,这几年才有了转机。现在要把这好风水的新门拆掉?那可万万使不得。镇政府里的人说:“拆掉围墙不安全。”“没威严。”“政府的面子往哪摆?”
拆围墙是打开联合的主意。刘国沧跟着鲍瑞坊在嵩口四处溜达过一圈后,心中的游览步道成了形,但镇政府的围墙挡住了最优步行动线,硬生生在一片古民居中隔出了一块。鲍瑞坊决心满满:“我们政府能做的,绝对第一个做!”
但眼下,怎么说服同僚和民众成了大问题。鲍瑞坊来嵩口当镇长之前,已经当过许多年村主任,基层经验装了满肚。既然众人都担心影响风水,那他何不找一个风水先生帮自己说话?
风水先生找来了,鲍瑞坊撂下一句话:“反正我要拆,随你怎么说。”
开村民大会时,前半场,鲍瑞坊基本不说话,只管开场抛出议题,接下来大部分时间,听听大伙的意见。等到各种意见都说完,已经一两个小时过去,他才终于开口:“好,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,差不多该轮到我说了吧?”
然后鲍瑞坊就说了:“全中国那么多历史文化名镇、古镇,我们嵩口古镇,凭什么比人家好?拆掉围墙,既是为了让它和古民居融在一起,也是我们政府一种开放的态度。以后我们可以说,嵩口镇政府就是一个没有围墙的政府。”
风水先生也没让他失望——原来的政府围墙内有一棵榕树,开门是“闲”,关门是“困”,怎么带动嵩口发展?
围墙终于拆了,剩下的就是点缀性的小改造。嵩口改造不兴大动土木,何况,镇政府没有钱。这是一个依靠木材、李果干等农副业创收的镇,鲍瑞坊工作的大部分时间,除了与村民、外界资源沟通外,剩下的主要就是“找钱”——一方面招商引资,另一方面也申报“福建省十个历史文化名镇名村整治试点”项目,2014年省住建厅开始提供相应资金扶持。相较其他古镇动辄上亿的改造经费,嵩口算得十分节省:全部改造共花费三四千万,前两年,改造的一半经费花在了环境整治、污水管网、管线下地等基础建设项目上,另一半则放在民心再造、社区营造上。低成本完成立面改造后的嵩口镇政府办公楼 图/《 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/邹训楷
鲍瑞坊最后把政府栏杆改成了木质结构,再在迎来送往的政府食堂内部加了一些木质设计,把镇政府的招牌也换成了木刻的——与中山路外立面的改造如出一辙。他对这个低成本、四两拨千金的改造很是满意,每次来客人,他都要迫切地带来参观镇政府,提醒对方注意每个细节,像炫耀自家孩子一般骄傲。
心里的另一个念头是,人们看镇政府都改成了这样,看久了,慢慢或许就能明白那些看起来破旧倾颓的农村土楼的价值了吧。

现代改造与乡村工匠

“这是‘七仙女’、台湾的一个团队,团队里有个东北哈尔滨的姑娘,还有福州的、我们嵩口土生土长的,她们做了这个客栈叫‘松口气’,非常漂亮。”一天午觉醒来,我听见窗外传来说话声,普通话里带着嵩口本地口音,像是地陪在介绍沿街的特色店面,没多久,话音便随着脚步渐渐走远。
造访嵩口的几天里,我就住在店名和嵩口谐音的客栈。后来,我把窗边听来的这番介绍告诉了谢方玲,这位“松口气客栈”的主理人笑得露了八颗白牙。谢方玲是个90后福州女孩,眼里盛着热情、办事果断利落。旅游规划设计专业出身的她原在北京工作,通过亲戚得知家乡进驻了一支台湾设计团队,被“从图纸到实际落地”的机会吸引,选择从北京回到福州,顺便把在中国乡建院从事景观建筑设计的重庆对象石浩男一起“拐”了过来。松口气客栈主理人谢方玲 图 / 受访者提供
对“七仙女”的说法她倒不意外,早在两年前,当地人就已经这样叫开了——
这由头还要从刘国沧说起。刚开始改造规划时,刘国沧就建议鲍镇长找一座最普通常见的老房子,由镇政府牵头、打开联合设计、当地参与施工、本地年轻人运营,使之成为地标性的改造样本,也可作为培训交流的公共空间。松口气客栈,正是这个提议的产物。
尽管大部分老房已闲置,但宅基地的房屋使用权在村民手上,想要改造,得向村民租借。鲍瑞坊让刘国沧安心:“全部交给政府谈。”
村民对把自家宅子租给别人改造这件事不大吃得准。但土地荒芜已成事实,房子没人住,倒塌是早晚的事,若想修复,要花一大笔钱。鲍瑞坊抓住这点劝说:“房子只有两种可能,要么修复,要么消失。不想让它消失的话,要么自己出钱,要么交给政府代管,二三十年后土地、房屋都在,而且还更好了。”
他甚至为此特地摸索了一套宅基地活化机制,分别针对集体产权、个人产权等各种情况。松口气客栈所使用的老房子,原属中山村村部,因此谈下使用权的过程还算顺利。它是一栋三层的土木结构建筑,坐落在一片古民居之中,正对着地标性景观鹤形路、宴魁厝,十几年前,为了方便、也受当时的审美影响,人们用灰色水泥敷盖住了原有的黏土墙。改造后的松口气客栈外景 图 / 《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:邹训楷
房屋外墙好解决,无非是再刷一层土浆、用竹木结构加以装饰,但老屋内部的现代化改造,可难得多:承重结构、电路安全、卫生间都是大难题,加上老房子隔层低,排污管道也易堵塞。刚开始改造时,一听说要在墙上打洞开窗,工匠师傅应声反对:“这老房子哪里还开得窗!墙要承重,搞不好要塌的!”
工匠是老工匠,有经验不假,但经验也可能成为改造的桎梏。做楼梯扶手时,师傅按自己的做工习惯,在木头上刷了一层水泥;第一个样板间,为一个转角的设计前后拆过三次——设计图纸明确画着将承重柱露出,可在建过大量农村新楼房的老工匠看来,这一定是设计图错了……
怎么和当地工匠沟通自己的需求,成了邓海等人每天要琢磨的头号问题。后来才发现,沟通最好的办法,是让工匠直接参与到前期设计、画图纸的过程中。为了开窗采光,他们和工匠一起反复商量,调整窗户大小,最后决定在窗户四周加上厚木条窗框。房屋整体承重柱的数量也增加到14根,同时尽可能减轻房屋内部的重量,比如房间隔墙选择较轻的硅酸钙板——意外的好处是,面对新材料,与工匠的沟通问题反而减少了。
改造松口气客栈的开支约为200万,从审计角度而言,这看起来像决策有问题;但鲍瑞坊坚持:如果把这间老屋改造改到了80分,那村民们若想模仿,降低去学也有60、70分。
“一开始没有标杆的话,村民自发开的店永远都是五金店、杂货铺和花圈店……”鲍瑞坊管这叫市场培育,“第一脚必须政府来踩。”改造后,“松口气”客栈一层成为了培训、交流的公共交流空间 图/《 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/邹训楷

离开,还是留下?

一年后,2015年秋天,松口气客栈终于改造完工。
谢方玲原以为任务完成——起初的规划里,打开联合只是她人生中的一段插曲。爸爸曾经打电话问她:“你计划在嵩口干多久?下一步规划是什么?”方玲不是习惯长远计划的人,当时一下子被问懵了。
爸爸又问:“那你下一个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?”
“出国啊。”谢方玲脱口而出。她紧接着想,打开联合的很多设计有日本设计的影子,工作室也有相当多关于日本设计的书籍,何不亲身去日本学习一手经验?社区运营也好,设计规划也好,都是她从嵩口改造中积累了实践经验、同时也有专业基础和兴趣的方向。
“好,我支持你。”爸爸的话像给谢方玲吃了一颗定心丸。随着客栈落成,她开始认真筹备自己长久以来的留学梦,同时向打开联合提交了辞呈。
离开的念头,也慢慢在林露露心上生长。偶遇打开联合后的暑假,她如约回到家乡实习,每天从早到晚,钻巷子里挖掘当地人文、历史故事,找古厝主人访谈聊天……每个在地项目,团队都会问她:“露露,你从当地人角度想,怎么看这个设计?”林露露 图 / 许多
这种被尊重的参与感和价值感几乎令她迷恋,何况,那个暑假让她第一次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家乡。实习结束就到大四求职季,她好像不再向往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城市白领生活了。她想正式入职打开联合。
尽管父亲强烈反对,林露露还是拗着性子回到了嵩口。她开始学习如何开民宿,参与运营由打开联合独立改造的文创概念店兼民宿“打开嵩口”——2015年国庆期间,打开嵩口正式开业,每天客人爆满,日收入8000元以上。
但在林父的口中,女儿和她那些伙伴不过是“高级服务员”。有一次,在饭桌上听到林父如此评价后,性格直爽的谢方玲直接怼了回去。那天林父生日,他让女儿邀请这些朋友到家吃饭,但那顿饭几乎没有人愉快。林父觉得不体面,觉得所有乡亲都在议论他:“好好一个大学生,为什么要让她回来?是不是出去念大学念傻掉了?”
偏偏工作地点就在镇上,每天回家住,和父母争吵变成家常便饭。家庭压力加上因换领导产生的工作摩擦,几个月后,林露露萌生了退意。她向打开联合提出辞职,想重新考虑:是不是真的应该如父母所愿,去大城市工作?
而两个月前,谢方玲已经离开——已提交辞呈的她婉拒了各方的极力挽留,终于把各项工作交接妥当,动身去福州学日语,暂时离开了嵩口。

箭在弦上

听说年轻人接二连三要走,鲍瑞坊坐不住了。
鲍瑞坊此时已是鲍书记,在谢方玲、林露露等返乡青年的生活里,鲍书记是灵魂支点般的存在——既极有执行魄力,又具备文艺审美能力,是既能当领导也会弹吉他的那种人。农村的生活寂寞,鲍书记深知这点,尤其对这些从城市回来的年轻人来说,找到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,并不是一件容易事。他想做黑夜里的那根火把,把返乡的孩子聚在一块,彼此抱团取暖。
对鲍瑞坊而言,每个有意愿返乡的年轻人,才是嵩口的宝藏。他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生根发芽的种子,何况是全程参与了解嵩口改造的年轻人。而松口气客栈完工后,嵩口镇所属的永泰县委也向下加压:鲍瑞坊要在一个月内将客栈开起来。
在这种压力下,若猝然损失两员大将,对鲍瑞坊无异于晴天霹雳。论理念,论运营能力,论熟悉度,短时间内他很难想到比谢方玲、林露露更适合的人选。
日后回想起这段“离而复归”的经历,谢方玲总笑着说,我是被鲍书记骗过来的。鲍瑞坊知道,自己不可能让这些兼具热情与能力的年轻人一辈子留在嵩口,但他愿意尽可能无条件信任与支持,承诺给她们一个充分发挥能力的平台。
谢方玲被打动了。她想去日本学习的还是空间设计与运营,而眼下就有一个绝佳的实践机会,天时地利人和,哪怕就人情而言,在鲍书记最需要人时,她不忍心不帮这个忙。林露露也开始想:自己到大城市求职,无非是一颗随时可被替代的螺丝钉;但留在嵩口,每个人的价值都独一无二,每份力量都弥足珍贵。
决心已定,客栈开业箭在弦上。谢方玲中止了留学筹备,决定先把松口气推上正轨,之后再做打算。她甚至说动了闺蜜颜琳和大学同学唐维莹,把她们分别从缅甸、哈尔滨召集到松口气客栈。四个姑娘每天从早到晚地讨论,一边筹划着运营方案,一边着手布置公共空间与客房,石浩男远程协助修改设计方案,有时吴婧也来帮忙,比如牵线老手工艺人——随丈夫邓海举家搬到嵩口后,擅长沟通的她担任起打开联合的行政职务,常需要作为沟通桥梁和当地民众打交道,逐渐与各种人熟络起来。“松口气”客栈运营团队初期成员,左起:林露露、谢方玲、唐维莹、颜琳 图/《 HOMELAND家园》杂志 摄影/邹训楷
姑娘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搜罗:找村里能二次改造的旧家具、旧门板、旧木箱、酒坛,请当地木匠师傅帮忙打造成各式桌椅,请竹编师傅按图打样尝试做些有设计感的竹编灯罩;没有花店,她们就去村里采花花草草,甚至用一棵盆栽大菜花点缀窗台。至于运营思路,她给大家出了一个自认为最重要的议题:“如何把生活温度融入到合理的民宿商业模型当中?”
一点点布置的过程里,几乎每天都有来往的村民驻足,边打量边好奇:这些小姑娘要做什么?

活起来的古镇

后来,谢方玲和她的伙伴们就变成了村民们口中的“七仙女”。松口气客栈开业后的次年2月,演员姚晨来了——电视上的大明星竟然活生生走在嵩口镇的街上,甚至出现了外国朋友,英语日语韩语飘荡在街上,镇上人忍不住偷偷瞥上几眼。
方任兴老师傅还日复一日地坐在临街门店里编竹篾。有时,镇上相熟的老人家走着走着就进屋了,自顾自在条凳上坐下,有话说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没话说就沉默着看老方编竹子。自从几十年前塑料时兴后,方师傅的竹编活儿就少了,可两三年前,大家眼见着老方又开始从早到深夜地赶工,做的东西也奇形怪状,不似以前都是背篓、筛子、簸箕之类的家用器具了。不免有人问:“你做的是啥?”
“罩在灯上面的罩子。”方任兴慢悠悠地说,眼也没抬,竹篾在满是白灰的粗糙手指上绕啊绕。
“做这个干嘛?”
“别人要什么,我就做什么咯!”竹编老师傅方任兴在临街的工作坊干活 图 / 许多
方任兴是个匠人,他不大懂吴婧、谢方玲那群姑娘在做什么,不过她们对自己挺好,老给他找活儿干,钱的事儿也从来不亏待他,这就够了。来嵩口的外地人这几年确实多了些,不过他又不开店做生意,和他有什么关系呢?他就知道渡口河岸的防洪堤修起来了,“这个比较好,比较有用。”
但明明是有关系的。夏天,他好几次被方玲叫去教小孩编竹子,就在松口气客栈,一次半天,费用还不少。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小孩,穿得干净又洋气,一看就是城里的孩子。他也没觉得这是件大事,无非是提前准备一些竹制品,把最难处理的部分先完成,剩下一半简单的重复性工作,就留着教给小孩玩。他自己也有个三岁的外孙女,和他有着如出一辙的见人就开的笑容,每天坐在妈妈腿上看外公编竹子,也没想着学。真学这个是要下苦功夫的,当初他还是个十几岁的男孩时,可是跟着父亲和爷爷学了整整三年才出师。
如今松口气客栈门前那条道路,镇上人来人往也多了。在客栈门口,只要愿意,你能遇到各种有意思的人——比如猛哥。遇上他前,客栈外的车喇叭正没完没了地响。吴婧在客栈里,话说到一半,突然站起来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一出门,猛哥就站在客栈几米开外,戴着棒球帽,上身套着一件长过半身的西装,脚踩一双蓝色塑料拖鞋——全身都是混搭。再远几米,是一名坐在摩托上不停按喇叭的小青年。看到吴婧后,猛哥像找到了救星,一步步挪过来,一副“他犯错跟我没关系”的无奈表情:“婧姐,他们拍电视剧,叫我们一大早就过来,我们误了一上午工等在这里,现在说不用我们了。他这不是生气嘛。”客栈旁边就是龙口古厝,一片古民居之间,取景确实不错。
“你去跟他说说,有问题直接找剧组谈,这样按喇叭算怎么回事,也打扰到我们了。”吴婧皱着眉头,语气柔中带厉。
猛哥答应了,立马去说。喇叭声最后挣扎了几下,渐渐消停,小青年扔下一声“嗨算了”,加足油门轰隆而去。
眼见猛哥又朝吴婧的方向走回来,两手交握在身前,客客气气的。吴婧的语气缓和下来,开始了正常的邻里寒暄:“你最近还在画画吗?”
眼前这个四五十岁、木讷农民模样的男人,居然画画?见我不信,吴婧让他掏出手机展示自己的临摹作品。大部分是五彩缤纷的年画,笔触还很稚嫩,但人物细节已勾勒出一些复杂。
“他在和老师学,就是去年10月在双创中心组织的,和一家福州的公益艺术培训机构合作,他们每周派老师来教。猛哥加了老师微信,画完就发老师请教,学了一年了,是所有学员里坚持得最好的一个。老师都夸他进步很大,对吧?”
猛哥红了脸,双手还是紧张地握在身前,“欸欸”地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该谦虚,好久憋出一句:“没什么,又不能靠这个挣钱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如果真的是好作品,艺术品一幅卖得很贵的。就算不挣钱,图个乐子嘛,喜欢的事就坚持下去。”吴婧一直说,猛哥一直点头,也不知听进了多少。
“要坚持画下去啊。”猛哥走前,吴婧又重复了一遍。
猛哥走远后,吴婧说:“他是镇上的低保户,双创中心组织的那个手工艺培训班,就是为低保户脱贫办的。但他真的坚持得很好。”她又努努嘴,示意刚才摩托青年所在的方向,“刚刚摩托上按喇叭的那个,也参加了培训,但早就已经不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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猛哥正向我们展示最近正练习上色的画作 图 / 邱苑婷 (图片可左右滑动)

养鸡青年

但直到今年7月之前,谢方玲和林露露都不知道,离嵩口镇中心40分钟车程开外的村洋村,也有一对90后夫妻悄悄回到了农村的家乡。不一样的是,小两口回来,是为了养鸡。
王星斌和鄢玲丹的返乡,安静得几乎无人知晓——只有鸡知道。整个村子剩下的人不超过十个,无一例外是老人家。
养鸡成了王星斌的事业,熟悉他的朋友并不意外,尽管这和他大学的专业电气自动化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。鄢玲丹是他的高中同学,两人大学考去了不同的城市,每次通话鄢玲丹问王星斌在干嘛时,十有八九,王星斌的答案都是:“在看农业频道。”鄢玲丹简直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男友傻笑着的憨样。王星斌在“王鄢农场”,本想取名“王小鸡农场”,但工商注册时名称未通过 图 / 许多
王星斌体会过半年的坐班生活,那是在2016年毕业后,为结束异地分隔,他回到女友所在的福州。坐班枯燥重复,唯一让王星斌感到快乐的时光,就是熬到周末和玲丹一块去逛农贸市场。对王星斌来说,这可不仅是逛市场,更是潜在进行着的市场调查——他要了解鸡苗的价格、质量,鸡蛋市场行情的波动,其他竞品或替代养殖方案的可行性……
但若要开养鸡场,城里绝对不行。多年看农业频道的经验在王星斌心里种下了一个远大志向:若真要养,他就要科学放养、调配最天然健康的饲料,让鸡满山头野跑。这么想下去,回嵩口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。两人都长在农村山沟沟里,从小住土房、喂鸡鸭牛猪,适应不是问题。鄢玲丹家在嵩口镇村洋村碧坑,老房子还在,有一片空着的山头。最重要的是,碧坑自然村没人了——鸡是胆小的动物,见人易受惊。
“一个大学生……”王星斌的父亲一开始也不太同意,但拗不过小两口的坚持。很快,两人辞职、返乡、结婚,把老房子打扫到能住人的地步,搭好了能容纳1000只鸡的鸡舍,请教专家,买苗育苗,再养上一条既可看门又能看鸡的小黑犬,一切在计划中稳步推行。
壮志满怀的王星斌没想到的是,他喜欢的这条路竟满是陷阱。起初是育苗出现过岔子:他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空房间垫上稻草育苗,却没有建塑料大棚为鸡苗抗风保温,一批雏鸡刚出壳就夭折。然后是传染性鼻炎:本只有一两只鸡无精打采,但缺乏经验的他们没有及时隔离病鸡,一夜之间,由一两只鸡传到了整个鸡舍,鸡仔几乎无一幸免地肿着眼睛、鼻生粘液。两人打开鸡舍门时吓坏了,连夜请教养鸡专家,一只只抓着打针,总算熬过生死关头。然而类似的情况第二次发生时,他们没能躲过——五百来只小鸡在那场感染中死去,是养殖总数的一半。
后来专家说,问题出在鸡舍上——把1000只鸡全部养在一起,混养母鸡和小鸡,这些情况都容易增加交叉感染的风险。王星斌恍然大悟,开始一批一批买,每批200只,分别建新鸡舍。为了分散风险,王星斌最近也开始依顾客需求养鸭 图 / 许多
几个跟头栽完,大半年过去。终于迎来捡蛋的时刻,王星斌开心得像捡人民币。“一颗蛋就是一块人民币呀!”刚生出来的蛋触感温热,他小心翼翼。一千多颗鸡蛋,整整齐齐码了一仓库。
已近年关,快递物流马上要停运,他们得赶在那之前把蛋卖出去。两人分工明确:相对内向的王星斌负责养鸡、内勤,对外宣传和销售的任务自然落在鄢玲丹身上。第一次,两人决定去福州地推,在街上现场煮蛋给路人品尝。结果,大败而归。两人在福州从早到晚推销了几天,加了些路人微信,却没有一笔订单成交。他们意识到,这种方式无法让顾客建立起对自己的信任,又有几个人能尝出这鸡蛋味道的细微差别呢?
快递停运了,一仓库鸡蛋,送了一些吃了一些,只是杯水车薪,不敲碎喂鸡就只能臭掉。一千多颗,一颗一颗都像敲在王星斌和鄢玲丹心上。
永泰县的那个年根,在创业遇挫的焦虑中度过除夕的年轻人不止王星斌夫妇。26公里外,在邻镇的坂埕村,80后的叶尔贞也经历着类似的焦灼。2015年左右,因孩子异地上学难、对健康的追求、对家乡的热爱、对城市生活的厌倦等种种原因,已有多年个体户经商经验的叶尔贞,带着孩子和积蓄从上海回到了家乡,投入所有积蓄加上借款,建起了草莓与七彩番茄采摘大棚——在农村长大的她从小喜欢与土地亲近。叶尔贞在她的七彩番茄采摘园 图 / 许多

第一年,由于缺乏种植经验、品种选择有问题,亏损;第二年,市场行情乐观,她总结经验吸取教训,于是大胆地增加了大棚面积,结果遇上了台风……
如果说一千颗蛋是王星斌和鄢玲丹承受的心碎,那么叶尔贞背负的压力,是足足五百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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