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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度计划经济往事 | 列国志

提问:印度和欧美国家一样,同是资本主义国家,为何经济如此落后呢?
印度是资本主义国家?真是天大的误会。
印度宪法序言写着,印度是一个“社会主义的非宗教性的民主共和国”。像印度这样把社会主义写进宪法的国家,其实不多。从宪法内容看,中国是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,印度是议会民主制的社会主义国家。
印度之所以被误会成资本主义国家,原因是它实行议会民主制。印度是世界最大的民主选举国家,选民参与投票的热情比美国人还高。印度还有三权分立,有政党竞争制,总理轮番上台。从政治配套看,印度和欧美国家没什么两样。不过,这不意味着印度就是资本主义国家。
进行国家分析时,不能被它表面宣示的制度迷惑,而是要深入其内里,研究其体制。政治体制是一回事,经济体制往往是另一回事。今天的印度和中国相比,离资本主义更远,离社会主义更近——虽然这个国家从来没有共产党人执政。
资本主义这个词是马克思发明的。最开始时,它指的是这样一种制度:生产资料高度私有化,企业主积累资本,将利润用于再生产,从而带来更多的商品生产。
资本是一种好东西,它源于财富积累,用于生产创造,是经济进步的前提。所谓资本主义,就是围绕资本积累和使用的制度。
单从这个描述看,资本主义是促进人类进步的伟大制度。事实上,对于资本主义的成就,马克思也高度肯定。他赞美道,资产阶级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创造的生产力,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,还要大。
马克思认为,资本主义搞出的社会化大生产,没有问题,有问题的是私有制。它已经落后了,不仅剥削工人,束缚生产,还造成混乱。列宁发展了马克思的思想,主张用政府计划取代私有制,从而迎来更高层次的发展。
这就是20世纪横空出世的计划经济思想。在计划经济面前,资本主义是落后的、肮脏的东西。以革命姿态兴起的计划经济,在20世纪上半页风光无两。此后,苏联打败德国,雄踞欧洲,成为与美国抗衡一时的超级强国,苏联体制风靡一时。资本主义的古典政治经济学衰落了。思想潮流的宠儿,是苏式政治经济体制。
很多国家全盘照搬苏联体制。从政治制度、经济体制到文化生活,大规模复制;这些国家通常是苏联的盟友,社会主义阵营国家。也有一些国家,表面施行西方式民主制度,对于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,他们羡慕不已。
这些国家很多,从欧洲、亚洲、非洲再到拉美,苏联的学生遍天下。这些学生当中,印度是优等生,它那积极学习的态度不逊于中国。
印度独立之初,英帝国日薄西山,美国和欧洲处于守势,只有苏联如日中天。尼赫鲁对斯大林的政治体制不感冒,对于苏联经济制度,则欣欣向往。印度是落后的农业国,苏联“跨越式工业化”的路径,更是令尼赫鲁着迷。尼赫鲁提出,要把民主制度和社会主义结合起来,走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外的“第三条道路”。
印度独立之初,以“世界最大的民主国家”自居,还想当第三世界国家的领袖。矜持一阵之后,1950年代初,印度事实抛弃不结盟政策,和苏联的关系打得火热。
1951年,苏联开始对印度经济援助,几经冷热,援助一直没有停止。中苏交恶之后,印度是苏联遏制中国的盟友,苏联加大对印度的援助。
苏联对印度援助的规模很大,仅次于对华援助。苏联给中国援助156个工业大项目,给印度援助了140个工业化大项目,看起来相差无几。不过,苏联对华援助到1960年就已停止,印度人接受援助又维持几十年。印度工业受苏联影响之深,不亚于中国。
在苏联帮助下,印度人建成生产能力达百万吨的钢铁厂,拥有自主品牌汽车。五十年代中期,印度人宣布,他们已经步入世界十大工业国行列。一切从无到有,要感谢苏联人的帮助。
除了工业,印度还大量获取苏联武器援助,从大炮坦克到飞机,甚至核武器,苏联对印度倾囊相授。印度距离苏联人看重的欧洲中心区域十分遥远,不影响苏联在欧洲的进取。向北可以遏制中国,向东可以渗透东南亚,向西可以突破中东。为此,印度是苏联的理想盟友。
大量印度企业被国有化,国家建立起全面的工业体制。当时的国际环境,印度并不被认为是社会主义阵营国家,它也实行“五年计划”,一搞就是几十年。2011年到2016年,这是印度的第12个“五年计划”。2016年莫迪总理上台,废除计划委员会。“五年计划”这种计划色彩浓厚的制度,才正式结束。
苏联除了给印度带来工业化,还有臃肿低效的经济体制。
国企接受生产指令,没有利润指标考核,因此管理特宽松,这是全世界的通病。印度那样的炎热地区,员工迟到早退磨洋工,全都不是事儿,国企不会随便开除员工。
至于私营企业,政府给予大量“指导”。工人数量超过20人时,企业就要建立工会。工人可以罢工,企业不能开除。工人数量达到150人,企业要提供小餐厅;达到250人,要建大食堂。企业雇佣妇女,要给她们福利,还要承办托儿所。到1980年代,印度80%的就业都在少于20人的“非正式机构”。
公道说来,印度社会一直有深厚的平等主义思潮。苏联人不来,他们也会有模有样学;苏联人来了,变本加厉,大大方方搞起来。官僚体制注入这个国家深处,直到今天仍没有消除。
19世纪,英国人为阻止沙俄势力南下,在阿富汗打了三场战争。不到一百年,印度人大开门户,将俄国人奉为上宾。数万英国军人血洒疆场,女王皇冠上的明珠,终究还是被摘取。
冷战时期,印度的政治经济是分裂的。表面上他们实行民主制度,搞多党竞争,全民普选,一副西方国家作派。印度政客也洋洋得意,以“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”自诩。
实际上呢,这个国家的经济体制和苏联更接近。到处都是国企,工人当家作主,享受高福利。印度工业也是闭关自守,自绝于世界市场。
和苏联等国相比,印度的幸运仅仅是:这个国家没有全盘公有化。私有制的根基没有连根拔起,小工商业者还有生存余地,农村还有部分私有土地。印度还保留着自由民主的制度。他们的政治环境不算太残酷,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人道灾难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。
中国和印度在1940年代末相继立国,那时印度经济水平比中国高一些。两国不同程度施行计划经济,全都沦为赤贫国家。中国是全方位的计划经济,“返贫”效应更明显。幸好中国改革开放起步较早,不到几年就超过印度,把它甩在身后,一直到今天,印度都望中国项背。
这段时间里,一度比中印两国还穷的新加坡、韩国等国变成了发达国家。穷国和富国的转化,只需要一代人时间。
表面看起来,印度人获得苏联帮助,建立起健全的工业体系,这是很好的底子。实际上,这套系统没有带来现代化,反而给本国带来沉重负担。印度还是一个农村国家,工业水平很低下。大量资源浪费,计划官僚横行。旧体制吸附一大批人,他们成为阻碍改革的主力。这一点中印两国都很相似。
中国幸运一些,改革开放启动早,国企改革也比较坚决。1990年代,中国一大批国企关停,大量人员释放到市场上,促成新世纪初的繁荣。相比而言,印度由于政治体制掣肘,劳工团体强大,改革困难重重。
从瓦杰帕依到辛格,印度经济改革一直没有停过。苦于旧经济制度基础深厚,甘地主义风气太盛行,印度经济改革的阻力非常大,一点不亚于中国。阻力除了来自官僚系统,主要来自民间团体。借助民主选举制度,反改革派总是有机会上台,大搞讨福利主义和保护劳工政策。因此印度的经济增速一直不如中国。最近几年,莫迪总理上台,以激进手段改革,适逢中国经济增速放缓,印度经济才有了赶超中国的势头。
今天的印度政坛,老牌政党国民大会党(即国大党,尼赫鲁所在政党)偏向社会主义;新兴的印度人民党(即印人党,瓦杰帕依和莫迪所处政党)是改革派政党。偏偏印度人民党是民族主义政党,他们的好斗倾向不容忽视。
国大党也偶有改革派上台,比如信奉锡克教的辛格就是出自国大党。辛格是一位经济学家,因其在任的积极改革,被外界誉为“印度经济改革之父”。近二十年来,印度经济改革虽有波折,大潮流基本明确。这一点又和中国相似。中国印度是世界经济增长的引擎,并非偶然。
顺便说下,苏联援助印度,最终也没有领到什么情谊。1990年代苏联解体,新建立的俄罗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通货膨胀,卢布贬值上百倍。这时候,印度趁机还债——当然是用新卢布的面值还钱啦。迫于内外交困,俄罗斯人忍了下来。
自此之后,俄罗斯就对印度耿耿于怀,两国关系一度闹得很僵。一直到最近几年,才有缓和。据说,印度人花了很高的价钱采购俄罗斯武器和旧航母,俄国人这才不计前嫌。当然,国际谣言而已,没有什么证据。
今天的印度经济总量早已超过俄罗斯。中印这两个当年的小弟都已经超车,上了年纪的俄国人见此情景,不知作何感想。印度人均经济总值只有俄罗斯的六分之一左右,相差不算太远。以今天印度经济发展的速度,俄罗斯的停滞不前,印度人均GDP超过俄罗斯,大有希望。希望这个南亚大国也能不受宪法文字影响,不受汹涌民意羁缚,成为真正的资本主义国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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